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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人祸

  她的母亲长得极美。

  印象中,岁月待母亲是格外宽容的,一年一年过去,那般精致如画的眼角眉梢始终不曾落下一缕光阴的痕迹,如云鬓发漆黑如墨,着一袭袅袅白裙亭亭坐在高台,令洛郢城里多少二八芳华的绝色美人失了容光。

  父亲不止一次将她抱到膝头,埋怨地说:“咦,你娘的风华,看来要断在你身上了。”

  可是如今,不过短短两年,她鬓角已染出了缕缕霜丝,眼角眉梢都堆砌着沧桑。

  可笑她还天真地以为,不论是三年前外公战亡,还是如今南照覆国,她心里的沉重并不比母亲轻多少。

  幼时母亲随父亲征战四方,顾不上她,便将她养在南照。

  那时外公健朗安康,喜欢教她舞文弄墨,喜欢让她骑在脖子上去追蝴蝶,也会在她顽劣时气得吹胡子瞪眼要找板子打屁屁,然后她嗷嗷嚎着跑到外婆身后去,总能避过一顿皮肉之苦。

  那时舅舅还很年轻,她整日跟屁虫一般拣树枝在他身后有样学样地挥舞一通。舅舅每每教她几招,总不忘撺掇她翻墙送些新奇的小物什丢在莫大人家千金的窗下。终于有一天她在窗下捡到一方绣着“君当作磐石,妾当作蒲苇;蒲苇韧如丝,磐石无转移”的锦帕,舅舅捧着字帕,坐在河边,脸红得像个猴屁股,然后大方地把她窥伺已久的贴身短剑送给了她。

  那时南照的天那么蓝,风那么暖,春天大街上举行篝火会迎接春神降临,舅舅领着她大摇大摆从东街晃到西府,王城脚下开着大片大片烂漫的山茶。

  南照,那个比洛郢城大不了多少,却比一整个大梁都要温暖的地方啊……

  “娘小时候,可比姜儿愚笨多了,总是遭你外公骂。”

  隋氏慢慢举起檀木齿梳,慢慢地,从发梢落到发尾。“十五及笄那年,是你外婆亲自为我束发,我还记得祝辞这样唱,‘以岁之正,以月之令,咸加尔服。兄弟具在,以成厥德。黄耇无疆,受天之庆’。”

  她将少女的黑发绾成一个简髻,对镜左右瞧了瞧,总觉稍欠妥贴,便从发间拔下一支银簪,插到少女的简髻上。

  “这簪子还是及笄那年大哥打造的礼物,你外婆还嫌它太过锋利,不喜气,可是如今用着,却还不错。”

  那是一支纯银的簪子,簪头雕着两朵白山茶,一朵含苞,一朵盛放,雕得栩栩如生、无比华美,轻易教人忘却它藏匿在发瀑的那一端是如何的锋利致命。

  厉明姜心下那股惴惴翻涌的不安已奔腾到极致,小心瞅着镜中母亲恬淡的容颜,终是忍不住颤声道:“以后,以后……娘,以后会怎么样……”

  镜中人没有做声,她已忍不住把脸埋进手掌心,徒留消瘦的肩膀颤抖不止。

  “太傅说,我是南照的缘亲,更是大梁的公主,是母亲的女儿、也是父亲的骨血,让我记得这些就好,其他都是大人们的事,让我不要掺夹忧心。可是娘,我早不是三岁的孩子,我知道,我能承受,不管怎样我都能面对……”

  这些年来所受的委屈愤懑一股脑往胸口塞,她憋得几欲窒息,逆境中养出的隐忍全盘溃散,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  “可是阿焕才那么小,他什么也不懂。他不懂怎么娘亲突然不要他了,他不懂父皇怎么突然不对他笑了,他不懂那么多人为什么都要用奇怪的眼光看他。娘,他连五岁都没满呀,别人笑话他是早产儿瘦小体弱,他就熬着夜也拼命想把太傅教习的文章背得滚瓜烂熟,拼命想把字练得比厉颢好。他把可口的糕点藏在柜子里等娘亲回来吃,他一天三遍地问即墨离是不是在外头看见娘亲了,他学会受了委屈偷偷咬着被子哭怕我去找别人拼命,他总是以为乖乖听话,娘亲就会回来,就再也不会不要他,父皇就会把他抱到膝头教他念文章……如果这一切分崩离析,我该怎么对他解释?娘,娘,你为什么要生在南照,你为什么要让我们生在大梁……”

  她哭得喘不过气来,肩膀瑟缩得比垂死的小兽还厉害,眼泪像汛期的洪水,从她指缝间决堤而出,肆意濡湿胸前华缎。

  隋氏默默站在身后,等她哭够了哭累了,等她像脱水的鱼伏在妆台大口大口喘息,才撩衣袖仔细将她脸上泪痕拭去。

  “你比娘小时候,出息多了。”良久,她长长一叹。“娘很早就知道你比任何人都坚强,娘无法筑起堡垒将你们一世都护在高墙里,姜儿,你已是大人了,该明白这世上变化无常,该学着将柔软的皮毛炼就成刚硬的盔甲。姜儿,在娘再护不到你们姐弟的时候,带着焕儿,好好地,活下去。记得,无论如何,好好活下去。”

  隋氏慢慢弯下身,将她哭乱的发缕别到耳后,伏在她耳边,轻轻地叹息。

  “如若有机会啊,换个活法吧!不要让别人蒙住你的眼睛,不要学母亲,活了半辈子,挣扎了半世,到头来,仍像一场笑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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